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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社会需要怎样的心理学教育

  • 作者:王震武  来源:佛光大学心理学研究所  日期:2008-06-21
  • 心理学的「心情故事」

        心理学是研究「人」的学问。问题是,「人」是极端复杂多样的,心理学究竟该研究什么?譬如说,心理学家该去研究各种「心情故事」吗?我们社会中确实有许多这样的「心理学家」,他们每天聆听不同人的悲欢离合,这些故事都不尽相同,从故事背后的「意义」来看,更是「差之毫厘,谬以千里」 。这些「心理学家」的工作是,用没有成见的「同理心」去聆听,然后帮当事人发现其中的启示与「意义」。他们常常告诫别人,切忌用任何理论硬套到当事人的头上。由于每个人都是独特的,彼此的秉赋、处境、目标各不相同,因此,在张三的故事中「悟得」的道理,也不一定能套到李四身上。

        事实上,在这些百味杂陈的故事里,全心全意的聆听者已经将所有的「学理」都抛弃——自然包括那些他们从来就不懂的学理。 「此中有真意,欲辨已忘言。」对这些人来说,甚至可以说:心中没有「心理学」,才是「心理学家」的最高境界,因为「活生生的人,怎么可以拿理论来硬套。」于是,这些「心理学家」穷其一生,用来助人的不再是任何有系统的学问,而是他个人从经验中获得的,不可言宣的「智慧」。他流转于各种心情故事中,看尽人生百态,体会过各种人际的纠葛与悲欢,甚至于一生为之「肝脑涂地」,诚然令人十分感动。然而,他做得够不够好,是否真的对他的当事人有益,也只能说是「如人饮水」,旁人无从评断。

        然而,这样的「心理学」不是「古已有之」的吗? 「世事洞明皆学问,人情练达即文章。」在一百多年来无数心理学者的努力下,心理学真的只是这样的「学问」吗?心理学者真的只能在各种「心情故事」中百感交集吗?他真的不需要证据,只需要别人的「见证」,就可以证明他是对的吗?我在大学里教了二十几年的心理学,这个「心理学的故事」最让我百感交集,也是我最魂牵梦萦的「心情故事」。不论你准备给我扣上怎样的帽子——保守派、学院派、死硬派、霸权心态、顽固份子,都不能改变一个基本事实:我所知道的心理学确实不是这样的「学问」、绝大部分心理学专业期刊上的学问,也与此全无交涉。

        事实上,许多这样的「心理学者」还宣称,心理学根本不是一门讲究是非对错的「学问」,而是一门「助人的艺术」。说得好,「学问」是「求真」的,道德是「求善」的,艺术是「求美」的,那么「助人的艺术」求的是什么?它跟大学教科书里头的那类「心理学」,又有多少关系?一个人一生摩顶放踵,用一种「聆听技术」、一套「晤谈技巧」去助人,诚然不是坏事,也确实有他可敬之处。只是,这套「技术取向」的「艺术」,这种存乎一心的手法,实在跟传统的「XX学」相去甚远,也跟近百年来成千上万的学者所致力研究的「心理学」 ,扯不上半点关系。

      

    探索「心智的奥秘」

        一百多年来——特别是近半世纪以来,被称为「传统学院派」的心理学,秉持的是「求真」的学术传统,从来不以「个人的悲欢离合」为研究标的,也无意于追寻「人生的意义」,而是专注于「探索人类心智的奥秘」——了解「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现?」「他是怎么做到的?」「为什么光辉灿烂的文明,与猥琐卑下的犯罪,都出自人类之手?」正因如此,所以心理学有别于文学,也不同于哲学,而归属于科学。

        事情再明白不过了。人以他秉赋而得的身心,俯仰视息于人间,自然会有各种悲欢遇合。而每个人在自己的遇合中,用他的「心智系统」去思考,并在各自的处境下做出不同的抉择,从而彰显出不同的意义。在这整个历程中,最关键的当然是人的「心路历程」。然而,心理学家既不能也无意研究「整个故事」。事实上,自有更适合的人来做恰如其份的工作。概要的说,「悲欢离合」的欷嘘感叹给予「文学」,「人生意义」的探索归诸「哲学」,而「心智奥秘」的研究则留给「科学心理学」。兴趣不同、方法各异,这样的分野本来层次分明、秩序井然,可惜却被「坊间心理学」搓揉得分不出鼻子眼睛。

        科学的标记是「求真」,致力于挖掘各种奥秘的最终真相,而人类的「心智系统」正可以说是「宇宙的最后之谜」。我们都能轻易地认出一个熟人,不论他是否改变服装、发型;连心智迟滞的人都能轻松的掌握微妙复杂的语法规则;每个人都有能力在相当程度上「体会」别人的心情;人人都能在脑中贮存知识,用以评估环境、计画未来、解决问题;即使没有经过刻意的教导,多数人都有相当的推理能力;十几岁的孩子已经拥有抽象思考与道德推理的能力。这些能力与表现,绝大部分是高级电脑所望尘莫及的,更别提心智系统的精彩演出——复杂的政治制度、多采多姿的经济活动、发展科学、创造艺术、建构哲学体系。对这些奇迹追问「如何」与「为什么」,正是心理学家的任务。

        不幸的是,当「传统学院派」心理学家致力于探索这些奥秘的时候,整个社会所期待于心理学家的,却不是让他打开这个「最后的黑盒子」。许多人攀山越领去守候流星雨的降临,对慧星的奇景深深着迷,却对人类神奇的心智系统毫无兴趣。在人的帽子下,我们对头发的兴趣,显然远大于对大脑的兴趣。很少人注意到,其实,所有的「心情故事」都出自这里。当一个人因为失恋而痛不欲生,他可能会想找个「心理学家」来谈谈他的「破碎心灵」,却绝少人有兴趣追问: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心智系统,会让人痛不欲生?

        任何「学问」的发展,都是建立在「打破沙锅问到底」的好奇心上,不是建立在实用的需求上。当物理学家在比萨斜塔做「自由落体」实验,或者当达尔文在加拉巴哥群岛做生物观察的时候,唯一支持他们的是好奇心。当初若没有这种永不止息的好奇心,今天就没有电脑、飞机,或基因工程。心理学的处境亦然,假如我们对「人类心智的奥秘」全无好奇,只对「具体而现实的问题」感兴趣,以为只有这些才是心理学该问的问题,那么我们将永远没有真正的解答,所谓「心理学」,也将永远只是「洞悉世情」的街谈巷议。

    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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